怀里抱着个孩子,看不出是男是女,小小的,裹在一块破布里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……
女人原本低着头,麻木地跟着人群往前挪。
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,她抬起头,看见了徐世琛。
那一瞬间,她原本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猛地拨亮了。
她把孩子抱紧了些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黄土路上,不停地磕头:“大人……大人求您行行好……给额一条活路吧……求求您了……这孩子快不行了……求求您……”
徐世琛被这一幕搞懵了。
他愣了一瞬,连忙弯腰去扶,手忙脚乱的,声音都有些不自然:“你起来,起来说话。我就是想问问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大家快看这个人!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。
周边的流民齐刷刷地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了徐世琛身上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,浑浊的眼睛盯着徐世琛,嘴唇哆嗦着:“大人……您是朝廷派下来的吗?皇上……皇上管我们了?”
这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,惊起层层涟漪。
“朝廷来人了!”
“皇上知道我们了!”
“大人!大人救命啊!”
“我们活不下去了啊大人!”
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过来,里三层外三层,把徐世琛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老人,有妇女,有孩子,有拄着拐杖的,有被人搀着的,有爬着过来的。
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徐世琛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徐世琛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他们的眼中是如同溺水之人遇见浮木般,皆是希望。
是那种已经快要灭了的、只剩下最后一丝火星子的、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希望。
“大人,额们村饿死了大半了!”
“大人,额爹昨天走了,额娘前天走的,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……”
“大人,您带粮食来了吗?粮食在哪里?”
“大人,您别走,您救救我们……”
徐世琛被围在中间,四面八方都是人,都是手,都是声音。
他想往后退,退不动。
想往前走,走不了。
沈河躲在土坡后面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。
他叼着的那根草茎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。
沈河想起了他的父亲,说实话,沈河小时候是很怨恨他父亲的,没错,就是怨恨。
他父亲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师,放在人群中都不会惹人注意的存在。
年幼时,他很少见他父亲几次,他父亲总是很忙,忙着去学校上课,忙着去支教,几个星期才回家来一次,他妈妈为此还和他父亲大吵一架,说他父亲是老师,有假期,假期跑哪去了?是不是找个婆娘在一起了?
在沈河少年记忆中,生病的时候,永远是妈妈照顾他,父亲就像个缺失者一样不存在。
直到有一天父亲得胆结石住院了,来看望他的家长,老师将病房填满了。
沈河这才知道,在他缺失父爱的那几年,父亲都去精准扶贫去了,去贫困县,去贫困村,去挨家挨户的上巡走访。
父亲的微信里面都是孩子,干女儿干孙女干儿子一大堆,沈河一个都不认识,打开来看,发现那些孩子对着他父亲都是一口一个爸爸的喊着。
他们全家节省下来的钱,被父亲拿去资助给贫困山区建小学,被父亲拿去资助那些孩子上学去了。
母亲总觉得家家都有难念的经,自己家的事情没管好,管别人家的事情干什么?
这时候父亲总是会抽着一支烟道:“你不懂”
母亲不懂,沈河也不懂。
亲兵们一个个也不说话了,蹲在原地,沉默地看着。
徐世琛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馍馍。
他犹豫了一下,递给面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。
“给你。”
那女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得刺眼,她伸出枯柴般的手去接……
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抢走了那块馍馍。
是个中年男人,他一把将馍馍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混不清地嘟囔着:“凭什么给她?凭什么?”
徐世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:“你干什么?那是给她的!她还有孩子!”
那男人咽下嘴里的馍馍,梗着脖子,眼睛红红的,声音又急又冲:
“她?她有孩子?谁没有孩子?我三个孩子都饿死了!我媳妇也饿死了!我全家都饿死了!我还活着干什么?我还活着就是为了多喘几口气!为了找块棺木,给我媳妇儿她们埋好地!”

